最近几个月有一个很明显的感触,想成为主角,想永远站在中间,站在聚光灯下越来越难了。对一个爱表现的人来说,这一点尤为痛苦。

作为独生子女长大,自然是全家人的中心。从小接受的教育也都是一些「要多考一分,这样就可以在高考时超过一操场的人」之类的。在思想深处,似乎早就假定自己应该永远是赢家,输了只是暂时的,且看我暗暗努力,逆袭反超。这其实否认了生活中的多样性。任何事情都不应该只有单一的评判标准,就好像不能只用考试成绩去评价学生一样。诚然,分数是所有评判标准里权重最高的一条(有待商榷),但这不代表我们应当只去关注这一条标准。

成年人的世界里「分数」变成了「金钱」,你的收入、你的存款代表了你在社会上的地位。当然,这个世界更复杂,「权力」在这片土地上是比「金钱」更重要的标准。「你没有足够的钱,就得听权力的话,你若敢跟权力顶两句嘴,只因你幸运地有了一些钱」。权力是稀缺的,所以对普通人来说,「安稳长久地挣钱」就变成了那个取代「分数」的标准。试图在自己的评价体系里增加其它标准的权重,带来的副作用是显著的:从学生时代带出来的思维惯性,让我们只关注这样一个单一的标准,你不这样做,你就是异类,你就该受到批判。同时其它所有的事情都可以用这个标准来作为借口,比如他不体贴,但是他在挣钱呀;他学历不高,但是他能挣钱呀;他没有品味,但是他能挣钱呀;他不顾家,但是他是在挣钱呀!

有许多事情我都觉得应当支持,因为它们是在打破这样一种单一评价体系。比如不顾家的人会受到越来越多的批评,比如不体贴的人也会受到情感上的孤立。我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当生存需求依然是大多数人的第一需求时,这一评价标准的权重就会一直那么高。而「分数」对学生而言,只是这一标准下放到了更早的人生阶段而已。这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众所周知,挣扎在生存线上的生活是可悲的,甚至可以说被剥夺了追求人生的权利。当一整个社会都被这样的思维惯性、这样的风气所充斥,活得「不幸福」也就是理所当然了。

我自诩不是挣扎在生存线的人。尽管我确实恐惧因为政治因素而返贫,但假设客厅吊灯上盘踞的毒蛇依然沉睡,那么我就应该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思考。「获得幸福」是人生的奢望,但是也是平凡人生中永远的追求。我觉得抛弃单一的评判标准,接受自己在这个单一赛道上的失败,并且学会为别人鼓掌是获得幸福的不二法门。「他人即地狱」,深陷比较之中则难以自拔,除了痛苦,什么都不会有。和人相处,自然会有争胜的想法,而在那个单一的评判标准之下,难有胜者。

「为别人喝彩」应当发生在别人取得成功的时候,因此无论自己是不是那一标准下的「胜者」,当必要的时候,都应该为他人取得的成就感到高兴,并付诸言语和行动。当自己是「胜者」时,要注意不能用自己作为标准。自己取得的成果可能更多地依赖于环境和运气,而不是自己的努力,因此要求别人做到像自己一样,并将此视作理所当然是不对的。并不是他人一定要胜过自己才值得喝彩,而是他人确实取得了成果,超越了他自己,就应该看到这一变化,并用言语给予肯定。难的是当别人真的超越了自己,自己成了「失败者」的时候,该如何为他人喝彩呢。

我想这里面的诀窍在于如何让自己不那么敏感。没人喜欢失败,包括自己。所以当发现在某一标准下,自己成为了「失败者」,难免会经历「Kübler-Ross model」中的若干阶段:否认,愤怒,恳求,沮丧和接受。这被称作「哀伤的五个阶段」(Five Stages of Grief),作者认为这些阶段不一定按特定顺序发生,而人至少会经历其中的两个阶段。我想这是对的,因为我本人就深陷于「否认」和「愤怒」,偶尔会「沮丧」,而迟迟不能走到「接受」。没有经历「恳求」是因为在「收入」这一话题上,并没有恳求的余地。只有接受了自己的失败,才能看到他人的成功,并为之高兴。这三个阶段是有先后次序的,至少「为他人高兴」应当是最后发生的。

控制自己的情绪,可以从这几个角度入手。

首先是要建立自己内心的平衡。如果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那个单一标准的竞争上去,这样失败就意味着对自己的全面否定(即便如此,也可以试图用相对的优势来安慰自己,自己仅仅只是输给了某一小部分人,并不是处于全然的最低层)。相对的,假如自己还有其它可以拿出来谈的优势,就会构造出某种平衡:一处失败并不意味着处处失败。所以,在还没有经受这些的时候,应该抽出点时间,看看生活中其它的方面,构造出自己新的长处来。

其次是要为他人寻找借口。就想上面提到的那样,没有人喜欢失败,但是对方可能并不能意识到这一点,从而给我们带来了强烈的挫败感。我想在大多数时候,他们都是无意的。他们可能是故意炫耀,但是却不一定是故意要伤害我们。此时不妨大胆一点,认为对方没有和他人共情的能力,我们感受的挫败感是虚假的。听起来像是自欺欺人,但实际上这么做的时候,会让我们减少对对方的敌意。别忘了,我们的好胜心是很强烈的,尤其是在感受到了攻击和冒犯的时候。

无论如何,在察觉到自己的「失败」时,恐怕「否认」和「愤怒」就会相继而来了。「否认」会为自己找借口,拒绝承认自己「失败」。「愤怒」可能会指向自己,也可能会指向对方。接下来很自然的,我们的内心会有强烈的情绪波动,根本看不到对方的成功,更别说感到高兴,甚至为对方喝彩了。

这一切有迹可循,但我慢慢感觉到,这完全是没有必要的。众所周知,没有边界的问题,是没有单一答案的。当我们感到「失败」或「成功」的时候,潜台词是我们把当前关注的这一标准当成了唯一的标准,那么沿着这个标准的竞争就代表了生活的全貌,进而才会有「成功」或「失败」的区别。失败当然令人不快,但是「生活的失败」和「生活中某一方面的失败」给人的感受是截然不同的。没有成年人会因为完成小学算术题的速度慢于孩童而感到强烈的挫败感,那仅仅是因为我们对那一领域已经不太熟悉了,这在我们的生活中实在是无关紧要的一个方面而已。

而要注意的是,尽管某一标准可能被宣称十分重要,它依然不适用于所有人。权力是最稀缺的东西,那么没有权力就代表着失败吗?在中国,权力被共产党垄断,这意味着不加入共产党,或者加入了却没有分到权力,就是全然失败吗?我们接受的教育希望我们这么想。但是即便作为全世界人数最多的政党,中国共产党党员也只有数千万,相比于生活在此的十几亿人,依然是少数。剩下的多数人代表着「真正的生活」,他们不该被视作「失败者」。同理可以类比到「收入」和「分数」,一方面要承认它们是稀缺的、是重要的,另一方面也要看到,它们不能用作划分「成功」和「失败」的标准。

这里还有另一个问题需要讨论:「失败者」的生活值得过吗?我从小接受的教育仿佛在不断告诉我,你要努力超越你的同龄人,万一比不过他们,你就完啦!然而任何建立在稀缺资源上的竞争,成功者永远是少数,失败者才是大多数。事实并不是只有成功者的生活才值得一过,而是竞争失败者才拥有广泛意义上的生活。在中国,在主要标准上彻底失败的下场是失去尊严、失去生存权这件事让所有人都畏惧,所以才会赋予它不同寻常的巨大权重,这是病态的。

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确信自己距离「彻底失败」已经有了比较远的距离,所以我所写下的一切,都建立在「失败者才拥有最广泛意义上的生活」这一基础之上,而不是「失败者就会失去尊严,失去生存权」这一被深埋心底的事实(我希望它是假设,但是看看被铁链拴住的精神病人们吧,看看那些为了温饱挣扎的人们吧)。诚然,吊灯上的毒蛇随时可能醒来,再自信的人也可能一夜之间一无所有。在一个不正常的地方,且努力活成一个正常人吧。

一个会为别人喝彩的人。